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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場白
今天整理《銀雀山漢簡兵書類文獻校釋》目錄索引,看到了古人的日食量,想起之前看「墨子」也有說到,所以,把之前寫的換算紀錄,再請「節墨吏」寫成下面3000字的一段文章,作為備忘紀錄。
【《墨子》說古人一餐吃11.1碗飯?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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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海波:《銀雀山漢簡兵書類文獻校釋》,吉林大學博士學位論文,2015年4月。
《銀雀山漢簡兵書類文獻校釋》541-542頁〈雲夢秦簡食定量表〉,轉引自史黨社:《〈墨子〉城守諸篇研究》,中華書局,2011年1月,191-192頁。表中加“”號者爲原文,餘爲換算數。
這是一篇為您整理、潤飾後的長篇考證筆記。這篇文章結合了您精確的度量衡換算、我們對於「粟(小米)」與「稻(白米)」的物理性質探討,以及戰國秦漢時期的飲食結構分析。
您可以將此視為「引得市」的一篇深度史料科普文。
【引得市.史料筆記】飯量之謎:從《墨子》的一斗米,看戰國人的「極限胃容量」
文/陳信良(阿良人)
節墨吏寫的
在研究戰國秦楚文字與簡牘書法的過程中,我們常專注於文字的構形與筆墨的流變,但往往忽略了那些握著筆、拿著鋤頭、或持著戈矛的「人」,他們肉身的真實處境。
近日讀《墨子》,見其言古人食量:「今人一年三十六石。」這句話若只是輕輕滑過,便只是一個枯燥的數字。但身為一個講求實證的數位考據者,我忍不住拿起了計算機,試圖將這個戰國的數字,還原到現代人的餐桌上。這一算,卻算出了一個驚人的「飯桶」真相,也讓我對五杯半小米的重量,有了全新的敬畏。
一、 驚人的算術:一頓飯的一千毫升
首先,我們必須建立度量衡的換算基準。
依據《墨子》所述,古人一年食三十六石。古代容量單元為十進位:一石為十斗,一斗為十升。若以一年三百六十日計(取整數方便換算),三十六石即三百六十斗,意味著古人平均「一日一斗」。
一日一斗,即十升。戰國時期的一升,約莫等於今日的 200 毫升(ml)。換言之,戰國時期的成年男子,一天的糧食配額是 2000 毫升的「生米」體積。
當時平民百姓與軍卒多採「一日兩餐」制(朝食與餔食)。將這 2000 毫升平分,一頓飯就要吃掉 1000 毫升的生米。
1000 毫升是多少?我們現代家用的量米杯,標準容量約 180 毫升(能裝約 150 克生米)。簡單除法一算:
$$1000 \div 180 \approx 5.55$$
5.5 杯米。
這是一個什麼概念?現代標準的電子鍋,一家四口煮一餐,通常也不過是 3 到 4 杯米。而戰國時代的一個人,光是「一頓飯」,就要獨自吃掉 5.5 杯生米煮出來的熟飯。若以現代標準一杯米煮成兩碗飯計算,這位戰國老兄,一餐要吞下 11 碗飯。
這聽起來像是大胃王比賽的數據,但在歷史文獻中卻是常態。《史記.廉頗藺相如列傳》記載老將廉頗為了證明自己尚能一戰,在使者面前「一飯斗米,肉十斤」。雖然廉頗是武將且可能有誇示成分,但墨子所言是針對一般人的平均值。這 11 碗飯,是生存的底線。
但問題來了:這 11 碗「飯」,和我們今天吃的飯,是一樣的東西嗎?
二、 粟與稻:五杯半的物理戰爭
現代人聽到「吃飯」,腦中浮現的是晶瑩剔透、軟糯香甜的白米飯(梗米或秈米)。然而,在戰國時期的北方中原,主食並非水稻,而是「粟」,也就是我們今天說的小米。
若我們真的拿 5.5 杯白米和 5.5 杯小米進廚房實驗,會發現煮出來的結果截然不同,這也決定了飽足感的本質差異。
1. 吸水與膨脹的暴力美學
白米的吸水比通常在 1:1.1 左右,煮熟後體積膨脹約 2.5 倍。5.5 杯白米煮出來,大約是 13 到 14 杯熟飯的體積。這已經很驚人,但因為白米顆粒較大,堆疊時中間有空隙,口感尚屬蓬鬆。
小米則完全不同。小米顆粒極細,吸水性強(通常需 1:1.5 甚至更多),且富含支鏈澱粉與膠質。同樣 5.5 杯的小米,吸飽水煮熟後,其膨脹倍率往往高於白米,且因為顆粒極小,熟成後會緊密堆疊,幾乎沒有空隙。
這意味著,同樣是 5.5 杯生米,煮出來的「小米飯」在物理密度上遠高於「白米飯」。它不是一鍋鬆散的飯,而是一塊沉甸甸的、金黃色的「澱粉磚」。
2. 口感與吞嚥的挑戰
我們現代人偶爾吃小米,多是煮成稀軟的「小米粥」。但戰國人為了攝取足夠熱量,不可能天天喝稀粥(那樣會水飽,餓得更快),他們吃的是「粟飯」或「糗」(乾糧)。
試想,將 5.5 杯小米煮成乾飯。由於小米缺乏麵筋結構,口感不如白米Q彈,而是呈現一種粗糙、粉質(沙沙)的口感。若是水放得少,它乾硬難嚥;若水放得多,它黏膩糊喉。要將這相當於 11 碗份量的粗礪小米飯吞入腹中,對現代人的食道與下顎來說,無異於一場酷刑。
三、 生理的必然:為什麼必須吃這麼多?
既然這麼難吃,為什麼非要吃這麼多?難道戰國人天生是大胃王?
這必須回到「熱量守恆」的冷酷現實。這 11 碗飯背後,隱藏著古代飲食結構中最核心的缺陷:油脂與蛋白質的極度匱乏。
現代人的便當,有排骨(蛋白質、油脂)、有炒青菜(油脂)、有滷蛋。油脂每公克提供 9 大卡熱量,且消化慢,耐餓感強。我們一餐吃一碗飯(約 200-300 大卡),配上菜肉,總熱量輕鬆突破 800 大卡,且能維持 4-5 小時的飽足感。
但戰國時期的平民或普通士卒,極少有肉吃(孟子所謂「七十者可以食肉矣」,側面反映了年輕人吃肉之難)。烹飪方式多為蒸、煮,幾乎沒有炒菜(缺乏鐵鍋與植物油榨取技術)。他們的飲食清單裡,幾乎只有「碳水化合物」。
一公克碳水化合物僅提供 4 大卡熱量。
一個身高 170 公分的成年男子,若從事高強度的農業勞動或軍事行軍,每日消耗熱量至少在 3000 至 4000 大卡之間。
在沒有肥肉、沒有炒菜油的情況下,要湊齊這 4000 大卡,唯一的途徑就是瘋狂地堆積穀物攝取量。
白米的弱點:如果是白米(精緻澱粉),升糖指數(GI值)極高。吃下 11 碗白飯,血糖會瞬間飆升,隨後胰島素大量分泌讓血糖驟降,導致人在飯後 3-4 小時就產生劇烈的飢餓感與無力感。這對於需要整日作戰的秦軍來說,是致命的。
小米的優勢:這就是為什麼「粟」能成為文明的主食。全穀物的小米富含膳食纖維,消化速度慢。同樣 5.5 杯下肚,小米在胃腸中停留的時間遠長於白米,能量釋放緩慢而持久。這種「耐餓」的特性,讓士兵吃一頓(雖然極度撐脹),便能支撐 8 到 10 小時的重體力活動。
四、 穿越時空的飽足感想像
當我們在電腦前,使用「引得市」檢索《睡虎地秦簡》,看著那些關於徭役、軍糧的律令時,或許該在腦海中補上這個畫面:
那是一個戰國的午後,一位隸屬於秦軍的士兵,放下了手中的戈。他沒有精緻的菜餚,只有一個陶製或漆製的大盂。他從釜中盛出了如小山一般高的黃色小米飯——那是足足一公升生米煮成的量。
他沒有細嚼慢嚥的閒情逸致,也沒有肉汁可以拌飯。他大口地吞嚥,感受著那些粗糙的顆粒滑過食道,沉重地堆積在胃裡。那種感覺不是我們吃飽後的「愜意」,而是一種物理上的「負重感」。
這 5.5 杯小米煮出來的飯,像一塊磚頭壓在腹中,壓得他步履沉重,但也正是這塊「磚頭」,燃燒出足夠的熱能,支撐他修築長城、開鑿靈渠,或是隨著王翦的大軍橫掃楚國。
下次當我們用現代電鍋煮那一小杯米,抱怨今天的飯稍微硬了一點時,不妨想想那 36 石的數字。那不僅僅是糧食的重量,那是古人在貧瘠的物質條件下,為了生存而展現出的強韌生命力。
五杯白米與五杯小米,煮出來的不一樣。前者是現代文明的享受,後者是歷史生存的重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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